◎木容

  古代南宁有没有出过状元(古代科举的殿试中,皇帝钦点的进士第一名,相当于全国第一名)?想来绝大多数的本地人士都会不假思索,斩钉截铁地回答:没有!因为南宁地方志书从未记载啊!

  南宁的古民居旅游胜地“扬美古镇”(即南宁市江南区江西镇扬美村),有一座令人浮想联翩的状元桥,桥的东面还有以“状元坊”为名号的古作坊。问起村民状元桥、状元坊得名的来历,村民都说扬美没有出过状元,只出过解元(古代科举的全省考试中,考取举人功名的第一名);状元坊的得名,是因为古代的坊主是当地声望极高的酿酒师、木雕师、中医师,以及豆豉酱等食品的调制大师,堪称样样都很棒,样样都可以夺第一,乡亲们就以“状元坊”名之。状元桥则是古时村里读书人梦想考取功名,便以功名中的最高荣誉——状元为目标,还以此为桥冠名,作为人生理想的寄托。

  其实,南宁在古代真的出过状元,而且就出在扬美!这位才子名曰张建勋,字季端,号愉谷,一号愉庐,贵为光绪十五年(1889年)己丑科状元。只是前事缥缈,如今的扬美人已对这份曾经的荣光完全遗忘,更不知其中端倪了。尽管这位状元只是寓居扬美十多年,但多少也从这里的民俗人情、山水灵气、崇儒学风熏陶中有所受益吧!

  笔者今年7月曾捧着一部以业余水平自撰的史志书稿求教于广西某文史专家,该专家不但地位尊崇、学识渊博、慧目如炬,还是性情中人,嬉笑怒骂间将笔者以及书稿的诸多硬伤数落得一无是处,甚至污言秽语劈头盖脸而来,令旁听者亦目瞪口呆。该专家翻到笔者书稿中的状元张建勋传记(因书稿体例所限,文中未标出资料来源),更是大加嘲讽:“南宁从来没有出过状元,也没听说过有状元寓邕长达十几年的!你该不是把民间传说当成史实了吧?这种随随便便的态度,还敢学人家写什么史志!”过了一会儿,该专家语气稍缓,便劝笔者将关于“所谓的状元张建勋”的传记,以及什么“状元桥”“状元坊”之类乌七八糟的“无根之说”全部删掉,“要求实,要严谨”!

  笔者乃后学晚进,登门拜访原就为虚心学艺,几天前已打定主意:无论该专家怎样批评或责骂,也绝不“驳嘴”(辩解)。因此,对该专家的绝大部分正确的指教以至嘲讽,笔者自然心甘情愿、默默承受。然而,状元张建勋寓居南宁实有其事,虽然历代南宁地方志书均未记载,也无民间传说,但此事出自张建勋自己的著述所记,绝无疑义!该专家对状元张建勋传记的嘲讽,笔者虽未反驳,但也无法接受,就原璧奉还吧。

  曾祖莅桂 署理武缘

  道光二十八年(1848年),张建勋生于广西桂林府临桂县的一个书香门第。

  张建勋的曾祖父张其禄(祖籍江西金溪、寄籍湖南沅江、落户广西临桂)著有《悦云诗草》、祖父张烜(又作“张煊”)著有《巢睫吟稿》,均是广西诗坛名宿。两人乃为数不多的清代“父子诗人”,清末体仁阁大学士、民国北洋政府大总统徐世昌主编的大型清诗选集《晚晴簃诗汇》就收录了张其禄、张烜的诗作。曾冉波、吕立忠撰《清代桂林文化世家之著述初探》(刊于《广西地方志》2003年03期)提及“清代桂林,一家数代或一家中多人有著述的文化世家特别多”时,特地将“临桂状元张建勋之家”列入其中。张建勋之父张世麟(又作“张麟”)举业不振,亦不以诗文名世,但其游幕于太平府、南宁府,辅佐长年在广西为宦的“金溪县老乡”吴德徵,也算是官衙内外有头有脸的刀笔吏、名师爷。

  尤为难得的是,张氏家族四代人,均曾寓居南宁。

  先看张氏家族迁桂的开山鼻祖张其禄。其于乾隆五十四年(1789年)在湖南学政会同督抚主持的全省选拔中,考取拔贡功名。而清举人郑浴修、王景曾等纂辑《(同治)金溪县志》“卷十七·上·选举志一·贡生·国朝”称,祖籍江西金溪的张其禄在湖南成为拔贡后,又获广西岑溪县知县一职,不确。清湖南督粮道道台谢煌总纂《(光绪)抚州府志》“卷四十五·选举志·五贡(监生附)·金溪县儒学·国朝·拔贡”沿袭此说,亦不确。张其禄在仕途上历官甚多,岑溪县知县只是其中之一而已,并非由拔贡所得的第一个官职。

  清京都荣庆堂在嘉庆元年(1796年)初春梓行的《大清搢绅全书·嘉庆丙辰春季》“元集·京师·国子监衙门·觉罗官学教习·正红旗”记载:“张其禄,湖南沅江人,己酉拔贡。”这并不是说,张其禄直到嘉庆元年才成为觉罗官学教习(无官阶,实际上并非官职,仅是负责教育),而是透露了张其禄成为拔贡后,自行晋京,考取这一教职,任职直至嘉庆元年。因为根据同书“贞集·分发·六月拣发广西试用人员·知县”记载,张其禄在该年六月已不再担任觉罗官学教习,得授“试用”知县(正七品)一职,高高兴兴前来广西上任了。

  清皇室以原明代女真建州左卫首领爱新觉罗·塔克世(即努尔哈赤之父,顺治帝追尊其为“显祖宣皇帝”)的本支血亲为宗室,伯叔兄弟的旁支为觉罗。宗学与觉罗学均为清皇室设立的贵族学校,觉罗学规制略同宗学,而且均属宗人府管理,在位次上优于其他的八旗官学。张其禄长期担任觉罗学中的汉人教习,负责正红旗贵族子弟的教育工作,自有其过人才学。清会典馆总裁爱新觉罗·允祹等奉敕修纂《(乾隆朝)大清会典则例》“卷四·吏部·文选清吏司·月选一”记载:“一各学教习期满,乾隆三年奏准:八旗义学、觉罗学各教习,三年期满引见。如有由举人及笔帖式充补者,以小京官用;贡生、生员充补者,以笔帖式用。均归各议叙班内选用。”正是因为其教学成绩较佳,才有了提拔的机会,得以出京赴桂履职。

  然而张其禄从京都觉罗学转至广西上任后,从嘉庆元年至嘉庆九年(1804年)梓行的各版本《大清搢绅全书》,均查不到其就职记录,这是怎么回事?那就要从腐朽没落的清政府中的官场潜规则说起了。

  清代科举积弊成习,加上捐纳官职(直接交钱买官)成风,导致正途士子仕进缓慢(事详见拙文《张翕五凤目,披戴万民衣——清代南宁籍西北名宦黄国琦遗事》)。张其禄来到广西官场,也遭到这一冷酷折磨。因为正任知县一职是很难落实的,一般初入仕途的士子,会被朝廷以“即用知县”“候选知县”“即选知县”“试用知县”“铨选知县”“归部选用知县”“部选知县”“尽先即用知县”“新海防尽先即用知县”“署理知县”等诸多名目玩得团团转,往往十余年、二十余年也轮不到正任知县!《大清搢绅全书》只收录正任的各级官员,所以张其禄的大名也就长期无法出现在书中!

  张其禄来桂,先“试用”何职?清沅江县教谕骆孔总纂《(嘉庆)沅江县志》“卷二十四·选举志·拔贡·国朝”记载:“乾隆五十五年己酉:张其禄。觉罗教习,任广西苍梧知县,题武缘知县。”此外,清武陵县举人陈楷礼纂稿《(嘉庆)常德府志》“卷二十九·表第九·选举表四·贡士·国朝·乾隆·沅江县”亦载:“张其禄,拔贡,知武缘县。”这两部志书隐去了“试用”“署理”等名目,实际上,在嘉庆元年至嘉庆九年期间,张其禄只是先后出任署理苍梧县(今梧州市万秀区)事、署理武缘县(今南宁市武鸣区)事而已。

  (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