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县城到温江是一趟漫长而令人眩晕的旅途。汽车在山与山之间绕来绕去,窗外的景色优美而寂寥。

  “如果石头能卖钱,那我们肯定发财了。”当地人笑称,家乡一无所有,除了连绵不断的青山。山峦和贫穷从不同维度包裹着温江村,把它围得死死的,10个屯散落在河谷间,寂静无声。村里的老人与小孩普遍最远只到过县城。在他们的大脑中,越南与省内的桂林、首都北京一样遥不可及。年轻人则散落在广东各个城市的工厂里,他们不断变换工作,却从未真正走进脚下的城。

  多年以来,贫穷如温江村的地貌一样没有什么变化。这里的村路上堆叠着不同动物的粪便。因为缺钱,村子里大多数房屋红砖外露,窗户的位置留着一个洞,没有玻璃窗。虽然没钱给房子刷石灰、镶瓷砖,但家家户户都修了通往二楼的楼梯,等着哪天发迹了盖一栋“高楼”。房屋的高度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,一户人家因为修了4层高的房子而成为全村最让人羡慕的家庭。

  无论过去,还是现在,为了建一栋足够高的房子,村里的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。有人算了一笔账:在县城里做工一个月最多赚一两千元;到了广东则起码有四五千元。当地属喀斯特地貌,一锄头挖下去就是厚厚的岩石,收成不好。种地已是年轻人不会考虑的选项,他们绝不会把未来赌在农田里,田间地头只留了些年迈的身影,和他们弯成90度的腰。

  即便在最炎热的夏天,少了年轻人的村庄还是显得萧瑟无比。衰老的气息在早晨9点的阳光里漂浮着、下坠着。

  冯成金独自坐在门口的板凳上,衣服很难辨认出初始的颜色,腋下和口袋处都破了洞,他时不时从嘴里吐一口口水到地上,脚下积了一滩,把土地染成深色。这位64岁的老人已经在这里坐了3个小时,还将像这样继续坐上一整天。一天过去后,他只是追随着太阳,把板凳从一边移向了另一边。

  他身后的房子,是一生的荣耀。温江村很少有人家能够在空旷的房子里摆上家具,冯成金家却有一套沙发,沙发后面挂着一个“电脑数码信息历”,其实是一副挂历画,下面显示年月日和时间,画上有彩虹、向日葵、别墅和一辆法拉利跑车,最上方写了四个大字:幸福家园。

  冯成金艰难地挪动着步子——因为中风,他只有半边身子能动,说话已不太清晰了——为这幅画通了电,“幸福家园”立马亮了起来,底下的日期也跟着闪烁,只是还停留在公元2010年。

  那时,他还是温江村的支书,“说话声音大,吃得穿得都比我们好。”现任支书的儿子赵文学说,“他成天穿着西装,我们连衣服都没有。”

  那时,冯成金的家里有个铁盒子,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沓缉查通知书,他对前来采访“砍手党村”的记者感慨:“这些小伙子,在家好好的,怎么一出去就变成坏人了呢?”他曾带着记者一家家地拜访犯罪嫌疑人的家,几年之后,等到记者再来回访,冯成金唯一的儿子因抢劫在广东被抓,侄子也“进去”了。甚至他亲家的儿子也服刑去了。当时的报道里,他自嘲,自己也成了服刑家属的一员。

  不过,到了2016年夏天,他坐在门口,吃力地克服中风的种种症状,颤颤巍巍但又坚定地对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否认了这些事情。他说,家里没有人被抓进去。

  冯成金家的墙壁上留下了他人生的光彩时刻。10年前的照片上,他一头油亮的黑色卷发,穿着深蓝色西装,还歪歪扭扭系着红色领带,一张乡人大代表会议的出席证端端正正地插在照片旁;另一张镶了相框的照片上,他穿着西装,背景是天安门广场。这是PS的,温江村很多人家的墙上,都有这样一张主人站在天安门前的合成照。

  冯家那些照片所环绕着的,是一张油腻腻的奖状,外面裹了一层又一层透明胶,灰尘和油污让它看上去脏极了,仔细辨认,才能看清那上面写的字:冯成金同志在自卫还击保卫边疆战斗中,机智勇敢,出色完成任务,荣立三等功。

  如今头发花白、口齿已不伶俐的冯成金说,这张奖状是这间屋子里最珍贵的东西,比得上儿子给买的新冰箱。

  那个冰箱是挂着蜘蛛网的屋里唯一的亮色,虽然里面空空如也。冯成金有一儿一女,儿子早早就去广东打工,带着儿媳和两个孙子,一年回来一次,女儿也早已嫁人。早些年有手机,他还能跟儿子孙子联系,现在,那部老式手机也不见了,红砖上还留着粉笔记下的电话号码。

  说起这些,冯成金浑浊的眼睛里有泪流出,他哆哆嗦嗦的样子,让人分辨不出是出于伤心还是疾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