蔚新敏

  小时不怎么去姥姥家,第一次看到小姨是在她的回门宴上。所谓回门宴,其实只有一桌,小姨穿着大红棉袄,套着红绸布单褂,头上绑着粉色的纱巾,腮红不匀,有点滑稽。小姨父叫老七,一个胡子拉碴的眼睛大大的瘦瘦的男人。那天小姨不小心把汤碗打碎,姥姥赶紧收拾,娇嗔她以后大人了,干啥注意点。小姨只是嘻嘻笑。

  谈起小姨,我母亲说,小姨有病,小时候去野外打猪草,地里撒了泡尿,肯定是冲了什么神仙或者鬼怪,回来就傻傻呆呆的,一阵清醒一阵糊涂,看了好多大夫也没效果。

  后来小姨生了一儿一女,她在家照顾孩子,老七姨夫上班,顿顿喝酒,不顺心了就揪着头发打小姨。我父母严厉批评过他,但是一直没改观。对小姨,母亲的家人都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,可有什么办法呢?只能时不时接济点钱。再后来老七姨父得了场病死掉了,不久小姨失踪,她的一儿一女被家族管事的送人了。

  小姨一走就是十年,杳无音信。母亲常常念叨她,猜想小姨已不在人世。

  姥姥去世是个秋后,办事的第三天,小姨居然回来了,领着个八岁的小姑娘。小姨说是姥姥村里的一个女的给她介绍个老光棍,有吃有喝不挨打不受气,还给他看好了病。姥姥的事处理完后,我母亲、大姨、舅妈一起把小姨送回家,小姨的家不远,离我家七十多公里,四间瓦房虽旧倒还干净利落,老光棍识文断字,言谈话语对小姨很是善待。

  以为小姨到了幸福的终点站,苦尽甘来。谁知道,老光棍没多久也去世,小姨又被许给了他们村里的一个死掉媳妇的老头。老头的嫂子当老头的家,老头的积蓄嫂子给存着。小姨带着闺女嫁过去根本没地位,自己在磁带厂做零工挣零花钱。到小姨想翻盖新房时,老头的嫂子说根本没钱,小姨一生气,又犯病了,神志模糊,胡言乱语。老头的家人就把小姨送到了我舅舅家,说退货,哪儿来的人归哪儿去。

  歌德说:“别人的面包是苦的,别人的台阶也是难登的。”舅舅和舅妈根本就不能收留小姨,他们也老了,靠儿子媳妇养呢,然而老头的家人扔下小姨就要走,小姨一句话也不说,任人推来搡去。在警察的调停下,老头的家人把小姨带走了。小姨像秋天飘零的落叶,风刮到哪儿就落到哪儿。

  小姨上过小学,神志清楚时她说话条条是道,一次她偷偷坐车来我家,给我母亲带来自家产的黑枣,母亲给了她五百块钱。小姨哭了。多少年来,无论怎么飘零都没见她流眼泪。

  小姨告诉我母亲,她女儿打工认识了一个外地小伙子,要结婚,老头的家人要很多彩礼,小伙拿不出,小姨让他俩走,走得远远的。我们后来才晓得,小姨这次来是告别的。

  在一个飘雪的早晨,老头的家人来砸母亲的门,说找不到小姨了,也找不到她闺女了。还说小姨走时把银行存的两千块钱也支出来,身份证也带走了。

  一个月后,小姨来电话,她们在新疆,女儿男朋友的亲戚有农场,她不打算回来了。还给我母亲邮寄了新疆特产。以后再无信息。

  午夜梦回,常想起小姨,她有追求幸福的欲望,但是命运始终在跟她较劲,进一家,出一家,歪歪斜斜,半生不得幸福。我默默祝福小姨,愿你出走远方被这世界温柔相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