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林生活网讯(桂林晚报记者龚亮勇 文/摄)1月18日的早晨,恭城瑶族自治县。文武庙后山的一片林间空地,陆续汇集徒步、骑摩托车或开小汽车而来的人们。他们手里,都拎着一个被白布覆盖的鸟笼。

  笼布后,眼圈白色并向后延伸成狭窄眉纹的鸟有一个美丽的名字——画眉。它们从野外进入笼中生活,少则有一年,多则四五年。而今至此,是为主人与同类一决高下。

在这场比赛中夺得头名的画眉。在这场比赛中夺得头名的画眉。
斗鸟比赛现场。斗鸟比赛现场。

  随着越来越多年轻人和资本的进入,斗画眉这一古老游戏,正变得越来越心跳和刺激。而画眉的命运,也随之变得波云诡谲。

  笼中画眉

  上午8时,平时人迹罕至的这块林间空地,已经围坐了六十多人。一些参赛者来自桂林市区,为了赶上比赛,在恭城住了一晚。

  斗画眉在恭城有着悠久的历史。据代代人口口相传,早在清代乾隆时期,这就是当地一项盛行的游戏。2008年,当地几名斗鸟爱好者成立恭城画眉鸟打斗理事会,将原先松散的斗画眉组织成稳定的赛事。

  协会一位负责人告诉记者,协会成立7年来,组织近30场比赛。

  因为组织稳定和参与广泛,这一赛事在桂林斗鸟圈享有盛名。比赛日,桂林善打斗的画眉,大多会被早早得知消息的主人带来这里一决高下。一场比赛,常有七八十笼画眉参战。

  新年这第一场比赛,头名奖金设定为3000元,是历年来奖金最低的一档。一个月前的一场比赛,首名拿走1万元奖金。高额奖金吸引了上百人参赛,甚至吸引了柳州、梧州、百色,甚至湖南、广东等地的斗鸟人前来参赛。

  当天约有40笼画眉参战的这场比赛,只能算是小规模。

  而这些即将进入斗场的画眉,无一例外都来自于山野。

  时间回溯到12天前的一个中午。

  全州县与资源县交界处,山峰连绵起伏,一只画眉站在枝头。

  小家伙已经历第一次换毛,羽翼丰满。或许是刚刚离开父母庇护的独立生活让它感到新鲜,小家伙在枝头上跳来跳去,不时发出那婉转多变、极富韵味的鸣叫。这种人类听来悦耳的叫声,也是画眉表达领地的语言。

  突然,不远处传来几声陌生同类的鸣叫。与生俱来的领地意识,驱使它循着声音飞去一探究竟。飞翔突然受阻,停留在空中的它,惊恐地扇打着翅膀。困住它的,是一张细尼龙丝编织的大网。

  宽大的翅膀和被网口倒扣的羽毛,让它进退两难。很少有画眉,能从这张人类精心为它们编织的网中逃脱。

  守候在树后的一个小伙赶忙上前收网,将它捉进随身携带的鸟笼,然后拎起刚刚发声引诱的媒鸟,寻找下一个目标。今年20岁出头的吴青(化名)是职业捕鸟人,这是他今天俘获的第二只画眉。

  早几年,和许多养鸟人一样,“茶江”也会自己捕捉画眉。但每年3月至6月,他们并不上山,“这是画眉的产蛋、孵化和哺喂期,捉一只画眉,很可能要害了一窝。”

  但“茶江”恪守的这条规则,在吴青看来,无关紧要。

  只要天晴风轻,吴青都会带网上山寻找画眉。“每个月都能抓个六七十只,全靠这吃饭。”吴青说,全州县每个乡镇,都有像他这样的职业捕鸟人。

  斗士之路

  上午9时,比赛打响。

  赛事采用的是桂林最为普遍的隔笼打斗。两人取下鸟笼的罩布,分别放在一个木隔栏两侧,并打开笼门。久不见光的画眉鸟一见对方,顿时隔着木栏厮打在一起,尖喙、利爪是进攻的武器。赛台旁放着一笼母鸟,用以激发画眉的斗性。

  成为一只斗鸟,并不容易。

  如果没有落入吴青的网中,小家伙在2个月后的求偶季,或许能够找到一只心仪的母鸟,开始繁衍的自然使命。但进入鸟笼之后,一条截然不同的生命轨迹横在了它的面前。

  经历过一次换羽的它被圈中人称为“老毛”。与出生后还未换毛的“原毛”相比,“老毛”在野外经历过寒冬的历练,与抢食的鸟类进行过搏斗,斗性更强。这也是成为斗鸟的第一道门槛。

  有资格成为斗鸟的小家伙,不久后便会以四五十元的价格和众多同类一起卖到市场。至于它今后成为锁在笼中歌唱的鸣鸟还是走上竞技场的斗鸟,则取决于更为细微的体质状况和养鸟人挑选的目光。

  对于斗鸟的选择,圈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甄别门道。在多场斗画眉比赛中夺得过头名的“茶江”对于选鸟颇有心得,“一看眼,瞳孔要小,眼底要透亮;二看毛,羽薄而粗的鸟更耐打斗;三看身板,肩宽者大多有力。”

  林强斗画眉已有二十来个年头。尽管“适不适合当斗鸟,看一眼就有五成把握”,但他还是感叹斗鸟难寻。常去野外张网的他,常是一年下来一无所获,“值得初步培养的斗鸟,也是百里挑一。”

  画眉很少远徙,由此形成明显的区域基因差异。圈内资深斗鸟人都知道,在恭城地界,栗木镇五指山画眉的斗性最佳。与桂林相比,在地处大瑶山的柳州三江县和贵州黔东南地区,又更容易找到好苗子。

  进入笼中的画眉被人选中后,便要开始为期两年左右的训练。

  起初,这一机敏而胆怯的生灵并不适应囚笼的生活。对野外生活的眷恋和对人的恐惧,让它不断冲撞鸟笼。但相对于它们的体量,这种常常导致头破血流的冲撞徒劳无功。

  伏笼期短则三四个月,长则逾年。在野外生活时间越长,越是难以驯服。偶有极端者,会撞笼或绝食至死。但对于养鸟人而言,野性越强,往往意味着越能成为斗鸟的上品。

  数年后,习惯笼中生活并敢于与同类争斗的画眉,就成为一只合格的斗鸟。

  黄金身价

  “哦!”一只名叫“英武”的画眉吸引了全场的目光。

  “英武”正伸出左脚,死死抓住了对手的喙。在努力扇动翅膀“坐稳”的同时,“英武”瞅准时机,用喙迅速啄向对方的头部。不一会,对手奋力挣脱,退避向笼子一角。任凭“英武”如何鸣叫挑衅,不再上前。

  战败的画眉被换下,“英武”面前立即摆上新的对手。一连战了3场,“英武”显得体力不支,不再接招。

  比赛用滴水计时。每只参赛画眉按累计打斗时间计算最终成绩。作为斗场老手,“英武”累积的水量盈杯,是本次比赛夺冠热门之一。

  在恭城斗鸟圈中,拥有名字的画眉极少。一个名字,意味着多场比赛拼斗而来的傲人战绩。“英武”,已经赢得过5场比赛的头名。

  去年,有人开价2.8万元想要购买“英武”,主人没舍得卖。体重68克的它,身价远超等量黄金。

  好斗鸟稀缺和高额的比赛奖金,催生了天价画眉。

  桂林花鸟市场鸟类区,几个店铺门前挂满画眉笼。每个周末,都有不少养鸟人像挑选古董一样,来这“淘宝”。

  这些一见生人靠近就不停扑腾的画眉,多是没有经过训练的“生鸟”。初具斗鸟品质的“生鸟”,价格大多仅在两三百元之间。而“生鸟”一旦经过训练,在比赛中脱颖而出,身价立即暴增数倍甚至数十倍。

  在桂林,比赛中夺得过名次的画眉以几千甚至上万元成交,并不稀奇。

  训练需耗费巨大的时间成本,让很多玩鸟人愿意选择从他人手中购买“熟鸟”。

  “茶江”的第一只斗鸟,就是远赴柳州三江,花1600元买来的“熟鸟”。这笔投资回报巨大。这只画眉为他赢得了4场比赛的头名,奖金是购买价格的10倍以上。

  几年后,经朋友介绍,这只画眉以2500元的价格转卖给一位桂林买家。没多久,买家就带这只画眉参加了桂林市区的一场斗鸟比赛,名列第二名,立马赚回3000元奖金。

  两个月前,“茶江”花8000元从成都买来一只画眉。除了饲以上好的鸟料,还喂食500元一斤从外地购来的活体蚂蚱。虽然花费不菲,但“茶江” 不用太担心会亏。这只笼龄4年的画眉,鲜有败绩。除了恭城有奖金万元的斗鸟比赛,贺州钟山县、柳州融水苗族自治县、南宁、百色等地的比赛奖金也高时逾万。

  在养画眉三十多年的贾绍辉看来,天价画眉的另一个推手是大量江浙老板的加入。斗画眉是四川、贵州和两广的传统游戏,但近几年,这一游戏迅速风靡 江浙地区。“很多江浙老板来这边买画眉,只看鸟,不谈价,经常一出手就是上万元。在江浙,单场斗鸟的赌注常常就是十几万元。还有些老板专门雇人照管画 眉。”

  常去柳州三江选鸟的贾绍辉,对于那里农民一手扛着锄头一手拎着画眉笼的场景早已见多不怪。“一只斗性好的画眉,可以轻松卖到上千元,比养猪划算多了。”

  养画眉、斗画眉,成为很多人眼中一场逐富的游戏。

  心跳游戏

  比赛中,一只鸟的眼眶被尖利的喙啄出伤口,退回笼中后低头伫立,不再像先前一样高声鸣叫。

  临近中午,经过2个半小时的捉对厮杀,结果出炉:历经3场打斗的“英武”名列第四;夺得头名的画眉,累积打斗时间20分钟,为主人捧回3000元奖金。

  比赛决出前六名的奖金,来自报名费和投标费。报名费为50元,但想让一只好斗鸟获得好成绩,需排在前头与斗性同样强的鸟进行打斗,这就需要“投 标”。由于此次比赛奖金设置低,投标费最高一档只攀升至350元。“奖金高,投标费也跟着高,多的时候达七八百元。”多次参赛的俸济强说。

  俸济强带来的画眉笼龄2年,还未打过比赛。这只画眉当天的状态并不理想,一上台就怯战,没与对手啄上几嘴,便退避不再上前。250元报名和投标费,也就落了空。

  最惊心动魄的一场打斗,是比赛之前的一个小插曲。

  上午8点30分左右,等待比赛开始的养鸟人三三两两地谈论着自己的斗鸟。一场私下较量随即促成。这场较量采用更为凶险的“滚笼打斗”———两只画眉在一个笼里混斗,无法轻易退缩,常斗至伤残。

  两只鸟的主人,各押注6000元。

  笼门一开,“大个头”箭似窜进“小个头”笼里,携冲势将其掀翻。“小个头”左脚被抓住,只能用右脚不断挡开尖喙雨点般的攻击。待攻势稍弱,“小个头”努力扇动翅膀起身,得以解脱的双脚奋力一击,将“大个头”踹得撞向笼壁。

  “大个头”空中调整姿势,又冲上去缠斗在一起。笼内硝烟弥漫,不断有被扯下的绒毛飘出笼外。时间一长,斗技稍逊一筹的“大个头”显出颓势,渐无还手之力。乘着一个间隙,“大个头”挣脱逃回自己的鸟笼,抓住笼子竹条发出阵阵惨叫。

  13分钟,这场私下打斗决出胜负,6000元的押注也随之易主。

  几位养鸟人告诉记者,与老年人养画眉怡情养性不同,近年来不断加入圈子的年轻一辈养鸟人中,不少钟爱这种伴随豪赌的私下斗鸟。单场押注几千上万是常事,当地人称之为“打毛毛”。

  许多画眉经历滚笼比赛的失利后,由于伤情和自信挫败而从此一蹶不振,直接被淘汰出斗鸟的队伍。

  比赛接近尾声,一只画眉在缠斗过程中挤出笼子,飞进山林。

  成功“越狱”的它,如果不再被人捕获,便可以告别人类赋予的身价和2个月后的下一场比赛,在林间自在啼鸣。不过,它能否重拾技能适应野外生活,还是个未知数。

  仍须取精华 弃糟粕

陆汝安

  一个国家或民族的文化,总是多元而复杂的,有精华、有糟粕,与此同时还有一些虽然无害,但貌似也没有什么用场。

  尤其是一种文化繁衍得太久,总会滋生出诸多没有实际功效的玩意。有专家曾经遍查中国古代典籍,搜罗出千百年来的奇技淫巧达数百种之多。其中一些奇技甚至深深影响了中国人的生活,却也是不可否认的历史事实。

  最深入人心的奇技,斗蛐蛐大概要算一项。据说斗蛐蛐源于唐代,有史可考的是在宋代已经极为流行,为了斗蛐蛐,甚至有人不惜“万金之资付于一 啄”。数百年来,斗蛐蛐成为人们一项重要的文化生活,至今依然不衰。历代历朝典籍中对斗蛐蛐也多有涉及,《聊斋志异》中的“促织”一文,更是广为人知。相 对于历史悠久的斗蛐蛐,斗画眉只能算小儿科了。

  同是奇技,命运却各有不同,有些后来登堂入室,更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。小说曾经是中国古代文人所不屑的末流奇技,所谓“小”者,正相对于 庄严隆重的四书五经而言,如今莫言因为写小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,这不仅是他的荣誉,也是国家的荣誉;源于市井并曾为底层百姓所喜爱的京剧,如今也成了国 粹;宋代的蹴鞠当然消失了,中国人硬要把它弄成当代足球的鼻祖,虽然有些牵强但也还说得过去。要是中国足球队能如习大大所愿将来得了世界冠军,那就更加理 直气壮了。

  所谓盛世兴收藏,盛世也兴奇技。兵荒马乱时期,生存都成问题,谁有兴致斗蛐蛐或者斗画眉?升平日久,人们才有闲心去侍弄一些看似没有任何用处的奇技。在这个意义上,斗画眉的兴起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坏事。

  但任何事情都要适可而止。奇技可以是赏心悦目的文化活动,但也可能误国误民,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很多,无需赘言。具体到斗画眉,至少要防止两 点——— 一是不要演化成聚众赌博,二是不要演化成对画眉的滥捕。保持好这个度,斗画眉才能成为有益身心的娱乐,而不至于引发公众的反感。